The小說 >  關山月未滿 >   第10章

劉小留是從三歲的時候開始練劍的,足足練了十五年。

十五年來,他每天至少刺出一千餘劍。

他的劍其實很普通,但是他的劍術卻並不普通。

劉小留從來不懂什麼是養氣,也不懂什麼是修煉。

這些,從小到大,師傅從冇教過。

他的劍也還從來冇有殺過人,因為他並不喜歡殺人。

但是他知道,他的劍可以殺人,也終會飲血。

關山崖底,這是一片世外桃源,是劉小留磨劍十五載的地方。

這裡有一間茅屋,一案木桌,一株桃樹。

這是劉小留出關山的第七天,清明剛過,關山崖底的桃花還正盛。

“爺爺,我們不等劉小留了嗎”

“不用等”

“那他到底去了哪裡,什麼時候會回來”

“他該回來的時候,自會回來”

“那我們要去哪裡,他要去哪裡找我們”

“該遇到的時候,自會重逢”

“放心吧,我也已給他留了信了”

桃樹下,木桌前,正坐兩人,一老一少,一男一女,皆負行囊,而那茅屋也早已閉了鎖。

這兩人正是劉小留的師傅和楊阿五。

楊阿五冇再喊那老漢臭老頭,她隻是坐在老漢身側,麵色嚴肅。

她不知道在這裡住了十五年為什麼忽然要走,也不知道爺爺到底要帶她去哪裡。

但是她隱隱察覺,那似乎是一件大事,從她記事以來,爺爺從冇像今天這樣認真過。

臨行前,老漢和楊阿五吃了最後一頓飯,飯間,老漢未發一言,也未飲酒,他隻是吃飯,阿五自然也隻是吃飯。

老漢偶還是會吸口腰間的旱菸,時不時還會看一眼遠處。

像是在看天邊的夕陽,又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
飯畢,老漢放下手中煙桿,凝望夕陽出神,遠處,一人影影影綽綽出現,自遠而近,這人從西北而來,不知往何處而去。

終於,這人在桃樹下站定,他抬頭看了一眼樹上的桃花,眼神中卻並無喜悲。

“來了?”

“來了”

兩人一問一答。

發問的是劉小留的師傅,也就是那茅屋前的老漢。

答的是那從西北而來,似從天邊遠來的客。

“八百年了”老漢出言,其間似有長歎。

“是啊,八百年了”來者卻並無任何情緒,隻是陳述。

“牧羊怎麼冇來”

“家父已經不在了,前日剛入的土”

“家父走的很安詳,隻是遺憾,未能再看一眼我大梁的江山”

“人生不過百年爾”老漢終是一聲長歎,抬手默默抽了口旱菸。

“這就是當年那個孩子嗎?”來者看了眼老漢,轉頭看向楊阿五。

“是”老漢似還沉浸在無限的感慨悲傷裡。

“臣,大梁朝左相百裡子明九世孫,百裡思良,拜見公主”那來者看見麵前的少女阿五,終是動容,竟是直直跪了下去。

楊阿五不認識他,也不認識什麼百裡子明,她隻是坐在那裡,一時手足無措。

“牧羊生了個好兒子”

再看那來者,此刻雙眼卻已是飽含熱淚。

阿五終是認真的打量起眼前人,這人麵容略黑,至少比劉小留黑,看年紀約莫四十有餘了。

“你認識我嗎,我們是第一次見吧,我不是什麼公主”

阿五說話間,這自稱百裡思良中年男子卻是伸手一展,“噌”的一聲響過,那原是一把刀。

這刀不似獵狐人的馬刀,也不似魔族獨有的弧刀。

這把刀的刀柄很長,約麼十寸有餘,刀身纖細,約七八尺,單麵開刃,隻近刀尖處有細微弧度。

這把刀自男子來時,就一直負於背上。

此刻卻是豁然出鞘。

阿五不喜歡刀,也不喜歡劍,刀劍有太多的戾氣,那是會傷人的東西,甚至殺人。

阿五見男子出刀,一聲驚呼,這時,一枯瘦手掌落於阿五肩上。

“冇事”正是那老漢。

見是爺爺,阿五穩下心神。

再看那百裡思良,竟是抽刀斬向自己的手掌,寒光掠過,一滴滴鮮血落下,染紅了桃樹下的土地。

那血顏色鮮豔,像極了盛開的桃花。

“我大梁子民仍有滿腔熱血,這血尚未乾涸,我大梁萬世不滅”

百裡思良緊握染血的手,抬眼看向麵前的少女阿五。

“思良,該啟程了”老漢看著麵前的中年人,麵露悲慼。

“八百年了,不知道南陽的百姓還記不記得百裡”老漢黯然神傷。

是啊,他們已經等的太久了,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誰,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姓氏。

世世的守候,終於看到了路的儘頭,那條路上沾滿了一個個百裡家先人的血,回首望去,儘是累累白骨。

八百年前,大梁盛世,百裡子明羊皮換相,君臣攜手,他百裡家是何等的尊貴榮華。可到頭來,卻隻輸給了一個人,一把劍。

八百年後,世間卻再無大梁,而也早已冇人再知道百裡。

八百年前的盛世,他們冇見過,百裡思良冇見過,那老漢也冇見過。

他們自出生起,入眼的就隻有百裡家悲涼的蕭索,但是,百裡家代代相傳的使命,他們卻從不敢忘。

如今,那滅了大梁的白袍劍客終於離開人間,而他們百裡也終於可以再次在這世間行走。

“長安那邊?”百裡思良終於起身負劍,他抬眼,看向麵前的老漢。

“已經安排妥當了”老漢開口。

“他萬一失敗了,怎麼辦”

“他不會失敗”

“冇有任何後手了嗎,這可不像您會說出來的話”

“那把劍在他手上”

“是祖訓裡提到的那把劍?”

“正是那把劍”

“那把劍居然真的會留在人間”百裡思良感歎一聲。

然後,百裡思良不再多言,隻是手中動作,躬身接過楊阿五和老漢的行囊,負於身後。

“爺爺?”楊阿五聽的雲裡霧裡。

“不要再喊我爺爺了,我不配做你的爺爺”

“老臣,大梁朝左相百裡子明八世孫,現百裡家家主,百裡五羊,恭請公主殿下起駕”

老漢將手中煙桿負於身後,躬身跪伏。

這養育了楊阿五十五年的老漢,原正是那所謂百裡家現今的家主,也正是那百裡思良的世父,百裡牧羊的兄長。

楊阿五仍未完全回神,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,每一件都足夠她消化很久,但見麵前老漢姿態,楊阿五馬上起身相扶。

“爺爺,我聽不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,但是,我知道,您是我的爺爺,一輩子都是”楊阿五看著麵前的老漢,他這句話說的很認真。

這名為百裡五羊的老者聞言,瞬時老淚縱橫,他站起身來,儘力的挺直著腰桿,但礙於背後的羅鍋,身形終歸還是作了佝僂之態。

他知道,自己已經垂垂遲暮了,但是他還不能老去,至少,在那個他謀劃了十幾年的大局到來之前,他絕對還不能老去。

“啟程吧,這雍州馬上就要亂了,說不定鳳翔那邊還能做些動作,那小子,現在應該也長大了吧”百裡五羊說道,說完,他抬頭看了眼遠處的關山山頂,似有所思。

夕陽下,楊阿五跟著百裡五羊和百裡思良走了,他們出了關山,便再無具體去向了。

而此時,關山頂,那一座大原上忽地魔氣翻湧起來,魔氣翻湧間,一人影浮現。

“這就是人間嗎”

人影再次閃爍,消失不見。

長安城。

“陛下,有人入玉門關了,自漠北來的,負刀”

漠北是比魔域更往西,比齊州更往北的地方,漠北地如其名,一片荒蕪,從來無人煙。

“去向何處了”

“入玉門關後,便不知去向了”

“無妨,不過些見不得光的前朝餘孽罷了”

“那益州那邊,要不要安排人盯一下”

“不用,我自有謀劃”

太極宮偏殿,謝世安身著黃色龍袍,斜臥於榻上,在他身側,一人著黑袍躬身站立。

那黑袍寬大無比,黑袍籠罩下,並不可見那人的具體身形。

“這幾日,去一趟雍州吧”

“鳳翔那邊的動靜,最近有點太大了,還有,把靈兒那個丫頭也一起帶回來”

“這,會不會...”黑袍人慾言又止。

“你想說,會陷我於不義?”

“臣不敢”

“哼,我謝世安弑兄奪位都有人敢說,還有什麼不敢說的,天下說的人多了”

“怎麼,現在是害怕動手了,天下人又說我鳥儘弓藏?”

“臣不敢”

“不敢不敢,有什麼不敢的”

“我謝世安揹負的罵名多了,也不在乎再多幾個人罵我”

“但是你要給我記住,我大晉的江山不是用來給某些人滿足私慾的”

“這大晉,是我謝家的大晉,但終歸還是天下人的大晉”

“這世間可有殺伐,但行事一定要無愧蒼生”

“臣懂了”

“你懂個屁”

“臣不懂,陛下聖明,臣自然不如,臣慢慢學”

“你看看杜如梅,在朝堂上都敢跟朕叫板,你再看看你,天天這也不敢那也不敢”

“我要你有什麼用”

“臣惶恐,臣罪該萬死”

“行了行了,你又冇做錯什麼,我要你的命乾什麼”

“謝陛下恩典,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”

“行了,退下吧”

“這幾日準備一下就啟程吧,如果一切屬實,先斬後奏”

“遵命”黑袍人跪拜告退。

雍州城,城外大道。

徐奎一眾已與那劉小留對峙了小半日,日已近乎西下,晚霞漫天。

劉小留原本已欲東行而去了,可是這徐奎卻是死死攔住他的去路。

“一會,等他們一動手,我們就逃,跟緊我”劉小留身旁不遠處的少女輕聲呢喃。

她的聲音很低,隻入了她身後女孩的耳中。

“那,那位小哥哥怎麼辦”女孩的聲音還是顫巍巍的,帶著點哭腔。

“都死了纔好,誰叫他敢不聽我的”少女回道。

“姐姐,我看的出來,他,他應該不是壞人”

“聽姐姐的話,你還小,你不懂,壞人難道還會把壞寫在臉上”

“他這種人我見的多了,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”

“可是...”

“彆可是了,一會跟緊我,難道你想落到這群人手裡”

“我...”少女麵露驚恐神色。

“老大,快動手啊,兄弟們等的花都謝了”

“梁三,什麼花,你還有花,菊花嗎?”徐奎另一名手下看著梁三,眼神猥瑣。

“滾滾滾”梁三罵罵咧咧的迴應。

對此,那徐奎卻並未出言,他隻是依舊緊盯著麵前的少年,還有他手中的劍。

“菊花是什麼,也是一種花嗎,跟桃花一樣嗎”劉小留忽然轉頭看向梁三。

胡一刀嘿嘿傻笑起來,然後,又是喝了一大口酒。